2013年夏 美國弘法見聞

釋 長叡

前言

今年暑假到美國，大部分時間都只待在同淨蘭若，主要是參加七月初美國印順導師基金會主辦的「佛法度假營」，以及其後的讀書會共修——長慈法師在每週六、日，講《初期大乘之起源與開展》；我是每週二、四，為讀書會成員介紹《大乘廣五蘊論講記》。

地點

「同淨蘭若」是名副其實的「蘭若」、「寂靜處」，前不巴村，後不著店，在此生活很單純、單調，很適合靜修，有居士說，這個夏天我來蘭若，好像是被「軟禁（house arrest）」。其實也沒有大家所想的那麼嚴重，我們每天飯後都會在蘭若的「成佛大道」經行，聽說以前仁公長老時常往返走此「大道」，背誦《成佛之道》偈頌，如今我們也在此大道上，聽果慶法師講述仁老的種種軼事、景行嘉言，對一代高僧大德，崇敬感佩萬分。後來果慶法師改成每天晚課後（五點半），開車帶我們去附近的健行步道（trail）健走。這步道從紐約市區自由女神像附近開始，綿延一百六十英哩，我們只走其中的一小段，兩旁林木成蔭，行人稀少，我稱之為「古仙人道」，行走其中，呼吸芬多精，每天走上一小時，有益身心健康，長期健走下來，發現對於睡眠品質以及腸胃消化特有幫助。這是此次美國行的重要收穫之一。

個人以為，每天有到外面走「古仙人道」，應該不算是「軟禁」。

天氣

新澤西州天氣宜人，盛夏即使艷陽高照，也不覺得熱得難受，大概此地濕度比較低，不像台灣夏天的黏膩酷熱，適合來此地避暑，尤其早晚溫差大，晚上需要蓋棉被，七月底那幾天早上起床時，覺得似乎有人把外面的「天然冷氣機」開得特別強——窗外山林之間，有清冷薄霧籠罩，樹枝間、綠草上，掛滿晶瑩露珠，所謂「蒹葭蒼蒼，白露為霜」，盛夏就有秋天的感受，然後朝陽遍照，野鹿、兔子們在晨曦中，津津有味地競吃草坪上帶著露珠的青草，看起來很「好吃款」，連我看了都有點心動，想去拔幾根草來嚐嚐。

傍晚時分（此地夏天大約八點多才天黑）較為涼爽，草坪上螢火蟲群舞。剛來時沒注意到，經過貫藏法師提醒才發現，真的驚喜。美國什麼都大，連螢火蟲也比台灣的大隻，尾巴的「電火球」很大顆，傍晚時分，在草坪上、樹下，點點飛舞、流光閃爍，很有夏天的趣味，只差沒有去「輕羅小扇撲流螢」。

環境

蘭若外觀的特色是大片草坪 綠草如茵，青翠如地毯的草坪大概是所謂「美國夢」的一部分（看到草坪，不禁想起那首美國老歌——Green Green Grass of Home）。美麗是要付出代價的，草坪幾乎每週要修剪（特別是下雨後長得特別快），自己剪不了，要花錢請人來做。

蘭若外，對面獨居的老阿婆（據說八十幾歲了），滿頭銀髮，一身勁裝，駕著割草用的摩托車，來回馳騁於自家草坪上，雄姿英發（不，「雌」姿英發），氣勢如虹。大家都只知道仁老的精進勇猛，威名遠播，其實連住在蘭若對面不知名的老阿婆，也是很厲害的。

同淨蘭若周圍幾塊大草坪上，時而野鹿悠閒往來，或可名之為「鹿野苑」。不過野鹿在寬闊草坪上散步，表面上看起來詩情畫意，現實生活上，鹿群很難說是人類的好鄰居。有人提醒，野鹿身上帶著鹿蝨（tick）到處走。這tick嘛，個頭小小，像個小蜘蛛（據說越小的越厲害），然而卻是大名鼎鼎，是令人聞之色變的「萊姆病」[1]病原的寄主。所以佛法度假期間，草坪上，到處標示著「當心鹿蝨，請不要在草坪上逗留」——連逗留都不行，更不要說想在草地打坐，乃至打滾。

另外，野鹿也要為三餐努力，如果在美國您想在自家院子種些什麼花草蔬果，牠們絕對不會放過「免費試吃」的機會。前來收割牧草的農民就跟我們說：如果想在蘭若種一般農作物，是種不起來的。

本地農夫防鹿，要替蔬果設置圍欄，英文稱為Deer Fence，中文直譯是「鹿柵」、「鹿牆」，若要再文雅一點，應可援引唐朝大詩人王維五言絕句《鹿柴》[2]之名。不過古今中外這兩種「鹿柴」是不一樣的，王維那時候的「鹿柴」是「把鹿關在裡面」，是「圈養鹿」的地方；現今美國的「鹿柴」是「把鹿關在外面」，是「圈養蔬果」的地方。另外，與古中國不同之處是，美國鹿柴是金屬線圍成，還要通上微量電流（以太陽能發電）。據說開始設立Deer Fence時，為了要給群鹿們結實地「上一課」，農人會在圍欄金屬線上塗花生醬，吸引不知情的野鹿前來舔舐，嚐過這種「比芥末醬還刺激」的「電花生醬」之後，鹿兒們就會得到「教育」，從此不敢覬覦圍欄內的蔬果！想想，這招還真是有點狠。

看到蘭若大草坪上的鹿群往來，我都會想到佛陀說法的「鹿野苑」；不但如此，同淨蘭若也可比擬為「靈山盛會」的「靈鷲峰」。

印度的靈鷲峰是那山巖的外觀很像鷲鳥，而蘭若跟「鷲峰」有關的是：天上至少有兩種老鷹（禿鷹、獵鷹）在盤旋，有時牠們會站在屋頂上的據高點，虎視眈眈，等著抓小兔子——此處野兔很小就要「獨立謀生」，野兔住在樹叢中，平時出來吃草，一見風聲不對，就往大樹叢裡鑽，不禁想起《雜阿含經》上，佛陀講四念處時所用「父母境界」的譬喻[3]。

老鷹不是只在天上飛，也會玩偽裝，某天草坪剛割完草，我們要出去健走，草地上蹲著一隻超大的「雞」盯著前方，我問說：這火雞怎麼這麼大隻，果慶法師方向盤一轉，車子逼近，只見那「火雞」懶洋洋地拍拍翅膀飛上天去，我心裡對那隻老鷹真覺得有點抱歉，把牠降格成火雞，實在失禮了。小時候學唱的美國童謠《稻草裡的火雞》：「哎呀不得了，這個真糟糕，我們的火雞呀，不知跑到哪兒去了……」現在推想起來，那人有可能是「把老鷹當火雞養」，才會「不知道跑到哪兒去了」。

總之，個人以為：同淨蘭若是跟「鹿野苑」、「靈鷲山」有密切關係的地方，所以蘭若的居士才會這麼好樂佛法。每週密集地上課聽聞佛法，真有點像是在「佛學院」上課了。

蘭若的動物還沒介紹完，繼續登場的是黑熊。某天清晨，發現五觀堂後的大垃圾桶被推倒，垃圾散了一地，估計是熊老大的傑作。大概牠沒找到可以吃的，惱羞成怒，揮出熊掌，把那垃圾桶打扁在地上。

熊是「最靈活的胖子」，你別看牠胖，據說如果牠想發動攻擊，我們一般人是跑不贏牠的；另外，牠爬樹也很俐落，萬一在野外碰上了熊，大眼瞪小眼，此時可說是逃不掉的。長慈法師開玩笑說：遇到熊，保命方式應該是「躺在地上裝死」；不過我覺得，最好隨身攜帶哨子，緊急時，用力吹哨子，讓牠覺得「警察來了」，可能比較有效——這建議是有「出處」的——某天用午齋時，某居士說：「看！外面草地上來了一隻熊。」此時果慶法師對著窗外擊掌作聲，那熊受到驚嚇，立刻逃走。我認為，這裡的熊顯然是「惡人無膽」，準此推論：「吹哨子」應該比「鼓掌」更為刺激有效（不過，這也有可能是大熊離開了「父母境界」，才會比較膽小，如果在森林裡遇到牠，可能情節會不一樣。）

果慶法師還說，最近有新聞報導，在佛羅里達州，有小朋友打電話到公司給上班中的媽媽，說家裡來了一隻黑熊，大約是吃飽了，正躺在廚房地板上睡大覺，嚇得那位媽媽趕緊報警處理……。此事以悲劇結尾，據說後來那隻熊被擒殺。我想，熊的毛皮很厚，理應住在較涼冷的地方，一旦跑到天氣炎熱的佛羅里達，吃飽了當然容易昏昏欲睡，乃至被抓；還是該當謹遵佛陀的教誨，不應離開「父母境界」——「四念處」，才能保持正知正念、不會躺在錯誤的地方睡覺。

或許您會問：同淨蘭若為何有這麼多野生動物？據說附近有三個高爾夫球場，禁止用槍打獵，此地自然成了野生動物的庇護所，當真是「貴寶地」。這個「貴寶地」有多大？號稱占地兩百畝！若您像我對數字不太有概念，可能不知道兩百畝有多大。簡單一句：您曾經在「自家院子內」散步，走著走著，走到迷路嗎？八月上旬某日傍晚，我們就在蘭若院子內的樹林中散步，越走越遠，竟然迷路，雖然知道方位，卻走不出灌木、樹叢，走了兩個小時，天色漸暗，差點走不出樹林，還被蜜蜂叮、tick咬，感謝菩薩保佑，沒遇到黑熊或蛇前來「打招呼」，後來堅定把握方向、突破樹籬障礙，才能平安歸來。從此，讓我對「兩百畝」留下深刻的印象。

歷史

蘭若的主建築落成於1966年，早期是天主教會所辦的中學——St. Francis中學，據說當年學生約有四、五十人，所以整體建物是以學校做規劃的，有教室、師生宿舍、醫務室、大餐廳、室內籃球場……，因為是教會所辦，還有一個經過特殊設計、迴音效果很棒的禮拜堂，適合唱詩班吟唱聖歌，然而教會所蓋的建物也一樣避免不了佛法所說的「無常風所吹」，時光與因緣流轉，如今改為大雄寶殿，我們每天做早晚課時，住持法師的梵唄高音有如天籟般迴盪於大殿。另外，或許其前身是幾十年的禮拜堂（多年蓄積許多正面能量），蘭若的大殿也很適合打坐，氣氛寧靜安定，菩提長老盛讚這裡很「spiritual」。說實在的，蘭若現成的硬體建設適合辦佛學院，只是目前住眾尚少，力有未逮。

心得

在美國弘法的空間很大。同學良法師去年到美西遊學時的紀錄——開印法師說：「台灣的出家人如果能撥一部份到美國，對於美國的弘化工作會有很大的幫助。」舊金山的居士則說：「台灣的弘化人才是供給大於需求，而美國則是供不應求。」

在美弘法的對象是誰？美國人與中國人，皆是！

近年以來中國大陸強盛之後[4]，留學生眾多，移民的也不少，在紐約法拉盛一帶所見[5]，幾乎滿街全是黃皮膚黑頭髮東方人，街上商店處處可見中文招牌，據說住此地只講中文也行，目前也有許多大陸法師來此建精舍。出家眾若要在中國大陸弘法，目前還有不少限制；台灣法師若想要對大陸人（強國人）說法，繞道來美國，反而有很多機會。

另外，此次所見，美國人對佛法也很有興趣，證據有二：

一、今年七月初的「佛法度假營」，美國人（英文組）報名人數首度超過華人（中文組）。這是「佛法度假營」歷年來第一次有此現象。

二、八月下旬，一行禪師在他的道場（Blue Cliff Monastery）舉辦禪七（本次主題：The Art of Suffering），據說有八百人參加（解七當天我們隨喜參加，聆聽禪師的開示，現場所見，絕大部分都是美國人。）禪七圓滿後，隔兩天的勞工節有禪一，據說一千五百人報名參加！此道場的蒲團一個挨著一個地（bumper to bumper）排列著，這種蒲團的擺法，真是「生目睭未曾見過」。

個人的講課經驗

這次「佛法度假營」因為菩提長老身體不適，他在英文組的幾節課程需要有人接手，主要是長慈法師及圓波法師承接，我也硬著頭皮，頂了一節課，所選的題目是導師所說〈三世因果的特勝〉，用澳洲華藏寺所出版的《妙雲選譯》做教材（請法鼓佛教學院的外籍老師們潤飾）。這是「福慧隨身書」的第一冊，講因果業力、臨終關懷，在我們看來很基本的佛教觀念，洋人卻覺得新鮮，有點超乎個人想像。

接到任務時，通常是「八仙過海，各顯神通」，而我不是「仙」，也沒有「通」，只能硬著頭皮以笨拙的姿勢，手腳並用、氣喘吁吁地划水過去（製做power point，直接照著唸），雖然總也是把任務完成，但回想起自己學習英文多年，還是如此二二六六的程度，實在對不起以前的眾多老師們。不過，退一步想，能夠用這有限的英文對老外推廣佛法，其實也滿開心的。

聖嚴長老曾說：西方人中也有很多學佛的佳材。這次見證此語——常來同淨蘭若做義工的某位洋居士，雖是新學，喜歡打坐，有一次在英文讀書會中，要求講解「緣起」義，讓我深深覺得「此人很會掌握重點，不容小覷」；另外，也感到自己的不足，因為十二緣起一一名相的英文（或梵巴）我都還不太熟，兼以「緣起甚深」，以中文說緣起，都有點不容易了，要怎樣用英文對洋人說「緣起」，真是該好好研究研究。感謝他的提問。

另外，在「佛法度假營」中，我選的內容是「佛教的知識觀」，也講法行人與信行人，選此主題是常見到教內不同的修行觀念、法門，時有見諍，如果能了解彼此個性上的偏好與差異，互相尊重，或許能減少紛爭。初步看來，可能表達得不很清晰，只好安慰自己：至少是講給自己聽，先「感動自己」，再求「感化他人」。

總之，這個暑假的收穫很大。正如舊金山某居士所說：「美國的弘化人才供不應求」，您在做弘法規劃時，或許也可以列入考慮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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